女小丑
 


    女小丑那样丑陋又那样年轻,最多不会超过16岁。她出场的时候使劲跺了跺脚,我们耳熟能详的“花季无丑女”的民谚刹那间被她跺得粉碎。起哄声里,女小丑已经操着地道的东北话开逗了:“我叫赛西施,花开独一枝,今天来选美,你们是评委!”她边说边整了几个造型,摇摇晃晃得差点摔下舞台。于是笑声像树上一枚又一枚的果子,就这样被她摇落下来。
     这是我带着女儿在桑拿浴场的演艺大厅里欣赏到的表演。女小丑不遗余力地糟践着自己,唱着改了词儿的流行歌曲,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,还时不时地一个空心跟斗从舞台上翻下来和观众搞“互动”,她一溜小跑来到我们的座位旁边对我女儿说:“这位小同学,我该叫你姐姐还是妹妹呢?”见女儿害羞的样子就转向我说:“你是她老妈吧?我也叫你一声妈妈好么?”然后果真叫了我一声,我不答应她就不走。然后她又对我女儿说:“别生气啊,闹着玩呢!也不看我这熊样,也配和你做姐妹?”说罢一个后空翻又回到了台上,怪模怪样地用一只鼻孔吹奏葫芦丝,用拉小提琴的姿势演奏二胡。我不时留意着女儿的反应,发现她的嘴巴一直都没合拢过,整天埋头做功课,她太需要这样的放松了。
    女小丑的演出还在继续,只见她在灯光忽然转暗的瞬间飞快地换掉了褴褛不堪的搞笑服,光明重现时,已是一身崭新的唐装。女小丑神色凝重,目光清澈如水,几秒钟前还疯疯癫癫死乞白赖的神情从她脸上一扫而光,而台下的笑声则像被按了静音键,一下子嘎然而止。
    “我是一个爱笑爱唱的女孩,最大的梦想就是做个演员登上舞台。小时候不知道自己长得丑,人家唱我也唱,人家笑我也笑,长大了才发现,谁都不待见我,谁都离我远远的,连爹妈都嫌弃我是个丑八怪啊,从此我不敢唱,不敢笑,有泪只往心里掉啊!呜呜呜……”女小丑的哭腔和着忽然变得抒情起来的背景音乐,一下子把人从笑的波峰折腾到泪的波谷。“我站在台上,对所有人都是个安慰———还有比我更丑的么?何况我才是个16岁的姑娘啊!我像你们一样渴望幸福,渴望爱情,可是,它们又在哪里?又在哪里啊!现在,我用自己的丑来逗你们开怀,让你们大笑,可谁又能知道我曾经的悲哀?但我已经不再难过了,因为我终于登上了舞台,实现了儿时的愿望!我要大声地唱,大声地笑!如果你们支持我,就给我一点掌声吧!”
    事实上,打从女小丑一出场,台下就没断过掌声,但掌声是有表情的,那时的掌声混杂着奚落、嘲笑,而此时的掌声则分明写着感动、尊重和敬意,而且暴雨一般经久不息。我看见女儿悄悄抹着眼泪。
    回到家里,女儿就在电脑上记下了观后感:“也许,女小丑每晚都要在演出的尾声重复着这一番煽情告白,但我相信她每一次的复述都是那样真挚动情,那凄惶的泪光也绝不是借助于演技的催发。只要她每次看到台下的同龄女孩,看到她们俊秀的笑脸和幸福的神采,致命的酸楚就会潮水一般漫溢喉头。所以我相信,女小丑还有最关键的两句话始终没有说出来———等攒够了钱我就去整容!不信丑小鸭变不成白天鹅!这一无声的誓言,早就深埋在了她的心底!”
  “我的这位同龄人,她的丑陋和她的坚毅一样让人吃惊,在台上以丑为乐,这是她勇于直面惨淡人生,我和我的同学们会有这样的勇气么?而当她在台下数钱时,则是她不倦地积累着改写人生的物质基础,这和山区女孩日夜编织竹篮以换取学费的情形是多么相似啊!现在学校天天喊素质教育,要我说,这位女小丑不正是一颗素质明星吗?”
    女儿拿出“观感”来征求我的意见,我说:“现在天天喊寓教于乐,没想到竟被你独具慧眼发掘出来啦!”我为女儿高兴,这一代孩子的思辨色彩,真是当年的我们所不能比拟的啊!(黄佩玲)